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嘴巴这个“无底洞”

(2021-09-28 07:27: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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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水鱼

太空鸟

红楼梦

挥霍公款

大观园

如果只是满足人的基本生理需求,嘴巴这个“无底洞”,毕竟还是有底的。日食一升,夜眠八尺,人生既也有涯,“无底洞”到底有多大多深,用乘法即可算得出来。令人头疼的是这个“无底洞”中还有一条能够辨别滋味的舌头,使填进“无底洞”的有了质的差别,而不少人填到“无底洞”去的不光是有质有量有形有味的物质,他们还要吃派头,尤其是那些拿别人的血汗钱来填“无底洞”的,从来就不会心疼,于是这种“无底洞”更是艰深莫测。

贾府里的那些有头有脸的男男女女,就都很讲究吃的档次和吃的派头,他们都是当时吃的精英。一部《红楼梦》,写到家宴的就有好几处。此类家宴当然不是为了填满这些男男女女的肚子。一盘茄鲞,不知要用多少只鸡来泡制;一寸来长的小饺儿,还得用螃蟹做馅子;一两银子一只的鸽子蛋掉在地上“没听见个响声儿就没了”,也决没有人会感到惋惜;一顿螃蟹宴,白花花的银子便水一般的流淌,足够庄户人家吃上一年,使得刘姥姥目瞪口呆。多少年了,只要说起吃喝风,我就想到贾府里的那些“无底洞”。我一直以为,如今那些有吃喝嗜好的公仆,正在努力加餐,加餐努力,向着这种水准挺进。

然而,新近得到的消息,使我感到这想法的落伍。福建某企业的董事长请客,一顿便吃掉十二万元,其中一盘深水鱼就是一万元,这是海平面一千米以下的深水鱼。于是更感到这种“无底洞”确实无底。我想,光是这派头,就使贾府那些“无底洞”相形见绌。纵然是足够庄户人家吃上一年的螃蟹宴用的螃蟹,按照刘姥姥的测算,其实也不过是二十几两银子,不知能相当于十二万元人民币的几分之几,而且他们的家宴,有茄鲞,有螃蟹,有蟹黄做馅的饺子,还有一两银子一个的鸽子蛋,却绝对没有一万元一盘的深水鱼,就连前些年时兴的蛇、甲鱼、淡水鳗都没有。

贾府那些“无底洞”之相形见绌,其原因除了如今的阿公更具一大二公的特点,或可归结为这样两条:一是当时吃的领域尚未广泛开辟。第一个吃螃蟹的人,想必是早就有了的,但第一个吃蛇的人,似乎还没未曾出世,而甲鱼和淡水鳗的脑袋,几乎都与蛇相似,使人望而生畏,自然也不懂得这些宝贝滋阴补阳益气补血的功能与价值。二是当时藉以拿来为我所吃的手段尚未十分完备。钓鱼的人大约是有的,但钓鱼钩决不能沉到海平面的千米之下,即使是“浪里白条”张顺,最多也只能在浔阳江上一显身手。所以,套一句现成的话说,这也只能是时代的局限了。

公款吃喝的势头正在随着时代的列车进入快车道而加速向前滑行。就说近十年,开始风行的是甲鱼和淡水鳗,非千元一桌的酒席不足以显出派头与档次。过了几年,野生的甲鱼和淡水鳗吃得差不多了,就有龙虾和烤乳猪取而代之,一桌两三千元的已经不足为奇。如今又有了一桌十二万元的酒席,光是一盘深水鱼就是一万元。看来,嘴巴这个“无底洞”,也是“江山代有才人出,各领风骚没几年”了。仅仅这一点,贾府里的老爷太太公子小姐们也远远没有当代那些有吃喝嗜好的公仆们来得走运,尽管是名门望族,吃的花样也决不会如此快速地更新换代。

梁晓声在《中国社会各阶层分析》一书结束时说:“中国的‘翅膀’虽然张开了,但实际上它并没有腾空而起追风逐云,它只不过刚刚冲飞到了比电视塔高不了多少的高度,这个高度只不过是鸟的高度,而不是飞机的起码高度。”如果这评价不算过于悲观,那么,那些肆意挥霍公款率先吞食现代科技成果的“无底洞”就显得特别可恶。大观园里的一席螃蟹宴,就够庄户人家吃上一年,如今填入那些天上地下无所不吃的“无底洞”去的财富,倘若用来解决贫困地区的温饱问题,帮助下岗职工度过难关,大概也就八九不离十了。

何况这“无底洞”仍不见底——今天吃深水鱼,明天就会吃太空鸟,不知日后还会吃出什么花样来?

               

原载19981110日《今晚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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